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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滇池水波潋滟，红嘴鸥展翅掠过海埂大坝，岸边人流交织，自然与人文的交融勾勒出春城的温润底色。这份生态美景也成为一个个网络直播间的天然背景板——年轻男女逐梦奔波，中年从业者默默坚守，大坝的方寸之地，承载着一群人的生计与希望。一边是市民游客对静谧休闲空间的本能诉求，一边是网络主播为生活打拼的现实需要，作为昆明城市名片之一，这片公共区域早已超越“风景打卡地”的单一属性，如何在包容个体生计诉求与维护公共秩序之间找到平衡点，成为摆在城市治理者面前的核心命题。
“让我们继续嗨起来！”
随着户外直播的兴起，越来越多的主播选择在景区开直播。海埂大坝因其秀丽的风光，吸引了很多主播前来直播。海埂大坝管理方则划出了专门的直播区域。
“心若无所求，有风无风亦自由……”刚来到海埂大坝不久的贵州年轻主播小英子正用甜美的嗓音演唱流行歌曲。她毕业于黔南民族师范学院，曾是省级优秀毕业生，如今离开贵州，开启全国巡播之旅。
不远处，来自湘西的陈子祥一身靛蓝扎染布衣布裤，脚踩草编鞋，腰侧别着一根木棍，肤色黝黑，衬得眼神格外明亮。他留着一头自然卷曲的及肩长发，蓬松微乱，带着几分山野间的不羁气息，气质粗犷洒脱。他手持麦克风，以沙哑嗓音高唱经典歌曲，脚下舞步铿锵，节奏感十足。游客们纷纷驻足为他叫好，一些被感染的游客干脆加入共舞，引得周围掌声不断。他的摄影师紧随其后，手持稳定器，随歌声节奏推拉摇移。和小英子一样，他也在全国巡播，近日才落脚海埂大坝。
展开剩余86%再往前走，头戴牛仔帽、身穿紧身毛衣配阔腿牛仔裤的“云南丫丫”正放声高歌。作为哈尼族姑娘，她自2023年起就在海埂大坝直播，是这片区域的“老面孔”。“直播间的家人们，点点小心心支持一下好吗？让我们继续嗨起来！”豪爽的性格、扎实的唱功和极强的表现力，让她显得格外突出。
直播区域的每个主播，基本都有一辆直播小车和一把遮阳伞。每辆直播小车上都装有移动电源、声卡和电脑——电源保障续航，声卡提升收音质量，电脑则用于实时查看直播画面和观众评论。这些小车还配备了红外遥控装置，主播在直播时会边唱边走，精准地跟随移动。
问及在海埂大坝直播的原因，主播们表示：首先是海埂大坝风景好，是天然的直播背景；其次是作为热门景点，线下人流量大，不少游客出于好奇会点进直播间，甚至成为粉丝；再加上冬季有红嘴鸥，能带来额外流量。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直播现场的热闹喧嚣，是镜头前的光鲜切面；褪去滤镜与聚光灯，主播们的日常里藏着更多生计与坚守。记者走近在海埂大坝做主播的“毛胡子”，聆听他的故事。
“毛胡子”人如其名，他蓄着略带花白的络腮胡。在众多热情似火的主播中，“毛胡子”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直到镜头打开，他才放开嗓子唱起老歌。这位留着花白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在某视频平台上的粉丝超20万，已在海埂大坝直播3年。做主播以前，他开过网约车，卖过手机，修过电脑。从小喜欢唱歌的他，一直没机会把爱好变成营生。直到2023年春节，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启直播，没想到反响不错，便决定以此为业。不久后，他来到海埂大坝，正式开启了户外直播生涯。
把爱好变成职业，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光鲜的直播间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妥协与让渡。对“毛胡子”而言，这份工作意味着他必须主动放弃一些东西。
首先是面子。“毛胡子”的直播以唱歌和与其他主播PK为主。直播初期，他也曾因性格内向而放不开，觉得在人来人往的海埂大坝上唱歌很不自在。“后来我悟了——做主播首先不能要面子。”他说，“得放下尊严，别想太多，专心唱好自己的歌，让直播间里的观众开心就行。”如今，他能在人群中自然开唱，也能从容面对镜头，大方展示自己。
其次是与家人的相处时光。“毛胡子”并未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选择与直播搭档合租在出租屋，原因是直播作息与家人差异较大，为避免相互打扰才搬出来。这位搭档曾是他的粉丝，半年前正式加入他的直播团队，平时负责帮他处理一些直播事务，协助拍摄等等。他们租住的屋子距离海埂大坝约6公里。由于大坝周边房租较高，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更远一些的住处。通常，他从上午9点直播到中午12点；中午下播后回到出租屋简单做顿饭，稍作休息，下午四五点再返回大坝，一直播到晚上7点左右。“这两个时段观众最多，也能保证我有足够时间休息。”“毛胡子”解释道。
最后是时时刻刻都需要面对直播的数据压力。直播过程中，“毛胡子”和其他主播一样，会在自己的手腕上绑上一台手机，以便随时查看直播间数据。“平台每月会根据观看人数、弹幕量、打赏和评论等指标评估主播表现，决定后续推流，有时还有现金奖励。”“毛胡子”解释道。这份必须完成的KPI像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个主播不敢轻易停播。“毛胡子”说，他几乎一年365天都要直播，除非极端恶劣天气，其他时候都得风雨无阻。
“每个主播都是这样的。”“毛胡子”说，全年无休的背后，他的收入勉强够支撑他和家人的生活，“所以要努力一点”。说完，毛胡子低头整理直播线缆，准备迎接下一波观众。
滇池的风掠过海埂大坝，一块块屏幕又亮了起来。
从“何处不可为”到“如何更好地为”
当越来越多的主播涌入海埂大坝，自由直播与公共秩序如何平衡，成为维系这片空间平衡的关键，也是摆在管理者面前的一道考题。
海埂大坝上直播的网红虽多，但记者注意到他们都聚集在大坝左侧一块标有“网络直播点”的区域。
昆明滇池国家旅游度假区党群工作部工作人员介绍，自2023年起，越来越多的主播前来海埂大坝进行直播，造成了一些管理困扰：有些主播走播时，还有一些直播设备，在客流高峰时段，致使游客通行不便，也有安全隐患；外放音箱音量过大可能会惊扰红嘴鸥，也影响其他游客体验和周边居民的生活。于是，自2024年起，管理方根据《昆明滇池国家旅游度假区海埂大坝综合管理规定（试行）》，划定了海埂大坝上33-37号灯杆靠绿化带一侧为网络直播区域，管理规定明确直播时间为早上7点到晚上7点，主播直播时禁止音箱外放，以减少对周围居民生活的干扰。此举旨在明确边界，让直播活动在有序的空间内开展。在主播的创作需求、普通游客的游览体验和海埂大坝秩序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位工作人员介绍，新规落地之初，确实面临过执行阻力。“部分主播对我们的管理方式不太理解，也有不太配合的情况。”他透露，曾出现工作人员现场劝导后，离开不久主播便再次外放音箱、随意走播的情况。面对此类问题，海埂大坝服务管理方并未采取简单化的强制执行手段，而是始终坚持以柔性劝导、耐心解释为主线的工作方法。
“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上前耐心沟通，重点不是‘禁止’，而是‘说明为什么’。”上述工作人员说，他们会向主播详细阐述规定的出发点：既能保障其有序开展直播活动的权益，也为了维护绝大多数游客的游览体验、保护红嘴鸥的栖息环境，以及减少对周边社区的噪声干扰。这种基于事实和共情的解释，旨在寻求主播的理解与配合。
此外，管理方还主动创新引导方式，经常性联合多部门开展文明直播宣传引导活动，对来海埂大坝直播的网络主播进行了信息登记，开展问卷调查，深入了解主播群体的实际需求与意见，为后续优化服务提供参考。通过制作并发放《海埂大坝文明直播倡议书》、制定《网络主播文明直播公约》、给文明主播发放小贴牌等形式，将外在的管理规定转化为内在的集体共识。这些举措不仅明确了“何处不可为”，更倡导“如何更好地为”，鼓励主播成为滇池风光和城市文明的传播者。
这种以柔性劝解替代强制、以共识推动共治的柔性管理模式，在实践中逐步赢得了主播群体的认可，也为规定的顺利落实与长效执行奠定了良好基础。“在开展多次的宣传引导活动后，海埂大坝网络直播的秩序好了很多。”工作人员介绍。
谈及海埂大坝主播们的未来，这位工作人员说，海埂大坝服务管理方对主播直播持积极态度，“我们欢迎更多能够传播正能量、讲述昆明故事的网络主播来海埂大坝直播区直播，也倡导主播遵守海埂大坝管理规定，文明直播，主动融入城市宣传，将滇池的生态之美、春城的开放包容、人鸥和谐相处的景象传递给更多网民和观众。”
春城装得下这份热闹
柔性治理措施的成效，最终体现在市民游客的体验感知中。
“他们在这里直播，其实挺热闹的，也没影响到我看红嘴鸥。”从福建来旅游的李阿姨说，“我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还唱得挺好嘞。”李阿姨举起手机拍摄下主播们直播的情景，乐呵呵地发到家族群里。
在大坝上为游客拍照的摄影师小吴说：“以前没划区的时候，主播到处走，音响外放，又挡道又吵人，我们拍照都受影响。现在好了，他们集中在左边那片区域，我们在大坝中间区域，互不干扰。说到底，大家都是靠海埂大坝吃饭，各干各的，挺好。”
53岁的昆明市民王先生每年冬天都来看红嘴鸥，他说：“此前这儿就有卖鸥粮的、拍快照的商贩，现在多了直播人，本质上都是讨生活的人。”王先生说，“昆明是个很包容的城市，只要你遵纪守法，不打扰别人，春城就装得下这份热闹。”
也有少部分游客对直播行为本身并不理解。“我不懂他们为啥非得跑景区里对着手机又唱又跳，这是景区，又不是直播间。”一位来自成都的年轻游客直言。但他随即补充：“不过现在都集中在一块儿了，我不去那边就行，互不打扰，我也就没意见。”这位游客对目前的管理模式表示认可。
记者手记
镜头内外皆春城
红嘴鸥盘旋飞翔，直播也正在继续。正是这种“互不打扰”的秩序感，让大家都能在大坝上收获颇丰。海埂大坝上这道特别的“风景线”，为直播经济的良性循环提供了一种平衡的可能，也让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片风景中共振。它既守护游客们欣赏风景的权利，也为努力生活的人留出一块“不被驱逐”的位置。在变迁中保持善意，在秩序中留存活力，正如滇池的水，既能映照千年西山，也能倒映一块块直播屏上跃动的光。镜头内外的故事，仍将随着滇池的波浪，不断续写。
红嘴鸥盘旋飞翔，直播也正在继续。正是这种“互不打扰”的秩序感，让大家都能在大坝上收获颇丰。海埂大坝上这道特别的“风景线”，为直播经济的良性循环提供了一种平衡的可能，也让不同的声音在同一片风景中共振。它既守护游客们欣赏风景的权利，也为努力生活的人留出一块“不被驱逐”的位置。在变迁中保持善意，在秩序中留存活力，正如滇池的水，既能映照千年西山，也能倒映一块块直播屏上跃动的光。镜头内外的故事，仍将随着滇池的波浪，不断续写。
开屏新闻记者 何晓宇 实习生 周珈羽 卢思琴 摄影报道
一审 资渔
责任编辑 吕世成 严云
责任校对 李鸿睿
主编 林舒佳
终审 编委 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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