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河流曾是人走的路,渡口便是登船上路的地方,渭水汤汤,汉江浩荡,老一辈还保留着坐船过河的记忆。此岸与彼岸,何时开始勾连?在人想过河的时候,在货物需要流通的时候,自然就有了渡口。交通,与人类文明共始终。在桥梁飞架几乎所有河流的今天,古老的渡口仍然保留在文化中,成为我们修辞的一部分。现在我们说“渡”,已经不再指渡船过河,而是人心之渡,它包含着帮助人过河的意思,那正是交通人的初心。
感谢我们的交通作者,他们走访了身边渡口的遗址,打捞那些正在沉入时间之河的文明碎片,将这一份珍贵的交通文化遗产呈现给大家,使我们理解河流如何塑造陕西,秦人曾在这些江河要津之上,书写了何等波澜壮阔的篇章。
——郭少言
寻迹龙门渡
文/图 彭睿昕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温柔敦厚的黄河在漫长的旅程中融汇百川,到了黄土高原秦晋交界地带,水量骤然增大,加之地形所限,于是变得高亢激昂起来。孟门洪涛,石门激流,到了龙门,这种情绪似乎发酵到了顶点:平地惊雷,白浪如沸,黄河在秦晋峡谷中浩浩荡荡,展示出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力量。然而,过了龙门,这种情绪似乎陡然散去,黄河瞬间变回静水流深的样态,摆渡人的号子响了起来,龙门渡便成了沟通秦晋、东西往来的重要运输节点。
展开剩余91%龙门古渡
龙门渡和临近的芝川渡不同。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芝川渡很早便被统治者关注,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因此,芝川渡自汉武时期就已确名定标,是一座管理有效的官渡,由此,历史上自芝川渡越过黄河搅动风云的事件大多有史可稽。而龙门渡早期为民间私渡,能查到的史料寥寥无几,即便是史载中与之相关的隋代大业年间李渊举兵进取关中的大事,其文字记载也是语焉不详,宋、金时期的记载亦是如此。探究其中原因应当与其地理位置有很大关系——龙门渡位于晋陕大峡谷末端,黄河刚出龙门山,水流湍急,与河床开阔、水流平缓的芝川渡相比,渡河条件明显劣势。
然而,民间的运输需求却仍具合理性。一方面,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一般民众不会舍近求远,另一方面,小宗货物贸易经不起多方辗转,挑夫走卒更担负不起官渡税费,由此,从龙门渡就近渡河便成了最优选择。于是,在声声入耳的浪涛轰鸣中,在龙门山间缭绕的水雾中,艄公的小调回荡在宽约四十米的河面上,三季撑舟,冬则踏冰,艄公庙香火不断,百丈岩上至今还留有纤夫攀爬的痕迹。龙门渡不温不火,却也见证了许多历史的细枝末节。
明代,河道漕运不断发展,关于龙门渡的记载时见史书文献。到了清代初期,黄河漕运已颇具规模,龙门渡也逐渐忙碌起来。据《韩城县续志》载,康熙年间,“每数十百艘,连尾上下,自韩而郃阳、朝邑、同州、潼关、华阴,自河达渭,至于长安。”运输物资多为粮食、煤炭,货物贸易夹杂其间,年通行龙门渡的船只达千艘之多,河道漕运的发展带动了两岸的经贸活跃,沿岸的韩城、河津两地商贾云集,形成了相当规模的货物贸易集散地。到了民国时期,龙门渡已经成为了黄河上极为重要的漕运节点。民国政府对渡口进行管理维护,龙门渡自此成为官营渡口。
抗日战争时期,秦晋沿线黄河渡口成了抗击日寇侵略的前沿,后方的物资通过龙门等渡口源源不断地运往抗敌前线,有力地支援了抗战事业。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河道漕运与渡口运输占比逐渐下降。新中国成立以后,为了改善通行环境,在龙门渡附近,1949年建成了沟通两岸的铁索桥,32根钢缆跨越了滚滚黄河,开启了沟通两省交通现代化的进程。此后,发展的进程不断加快。1972年在铁索桥旁建成了公铁两用桥。1973年7月,禹门口黄河公路大桥建成竣工。2005年11月,西禹高速公路黄河禹门口特大桥建成运营……如今,龙门渡早已不见舟船“连尾上下”的河运盛况,不断完善的交通基础设施不仅便捷了群众的出行,也促成了区域交通结构的优化调整。
然而,龙门渡的舟船却并未消失不见。1989年10月,韩城人民政府在古渡附近的禹门口大桥南侧建成吞吐量5万吨的临时码头,到了年底,承运量已达500吨。在一些特殊的运输需求领域,河道漕运仍然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现如今,旅游业的发展为古老的渡口带来新的生机。为了让游客沉浸式体验黄河秦晋峡谷三门的魅力,龙门渡开通了自渡口至孟门附近的观光游船,乘船溯流,两岸山若刀削,历史的脉络就这样在山移水换间浸润心间。(作者供职于高陵收费站)
千河岸边寻古渡
文/图 张永涛
虽说已入三九天,早晚温差大得厉害,但我们终究没抵挡得住诱惑,趁着周末中午的暖意,直奔宝鸡千河岸边,踏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迹。
1
古渡
我们此行的核心目标,是寻觅千河岸边的古渡遗址。当天,初到千河岸边,一时未能锁定确切位置,只好托付同行的朋友给他表哥致电问询。收到回复:千河古码头,在陈仓与凤翔两地交界处的河段,岸边有一家矿厂。绕了大半圈一无所获,直到驱车北行至李家沟,才在一户村民的指引下,于厂区西围墙外找到了那块文物保护石碑。
石碑立于2020年,刻着“孙家南头西汉仓储遗址”,碑文清晰记载:该遗址属西汉时期遗存,地处凤翔区长青镇孙家南头村西,呈南北向长方形,东西宽80米,南北长250米,总面积达2万平方米。发掘记录显示,遗址内有完整的墙垣、通风口、门洞和柱础石,出土了板瓦、筒瓦、几何纹方形砖及各类瓦当等文物。这份遗存不仅是研究关中西部秦汉时期政治、经济的重要实物,更印证了这里作为千河漕运码头与仓储枢纽的核心功能。
顺着石碑旁的沙石路下行百米,便抵达宽阔的千河河床。此处地势略高,呈半圆形伸向水面,正是船只停靠卸载货物的绝佳区位。岸边平缓无陡坡,便于搬运货物,河中间凸起的几处小岛屿,还能起到缓冲水流、保护船只的作用。烟雾蒙蒙中,有人在岛上垂钓,鱼竿的轮廓融入景致,恍惚间竟与千年前舟楫往来的图景有了几分重叠。两岸台塬的黄土坡下,散落着不知啥年代开凿的窑洞,遥想,这里或许就是船夫、货商临时歇息的居所。
2
马道口
从孙家南头古渡遗址向南行500米,便是马道口。这里地处陈仓与凤翔交界,是千河河床延伸出的一处台塬豁口,顾名思义,自古便是连接河岸与台塬的陆路要道,更是古渡货物上岸后的核心转运枢纽。朋友说,他小时候村子还紧挨着千河岸边,后来村民才陆续搬到台塬之上,而土崖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窑洞,其中一处便是他舅爷当年的居所。
我们顺着台塬下到岸边,崖脚下的麦田已悄然返青,嫩绿的苗儿在寒风中舒展,与身后褐黄的土崖形成鲜明对比。朋友回忆,小时候还能看见河里的大水车转动,河水冲积出的平原土壤肥沃,盛产红薯、西瓜、西红柿,收成向来极好。这片沃土的滋养,正是古渡长期承载两岸民生的佐证。
朋友的舅爷曾提及,1948年4月,为躲避马步芳部队的追杀,家里八位男丁躲进窑洞上方的高窑,却遭敌人投掷烟雾弹,最终七人遇难,仅一人幸存且精神受创。次日彭德怀部队抵达后,还专门为七位逝者召开了追悼会。为何这里会成为战乱中的必争之地?正因马道口衔接古渡,是千河沿岸水陆转运的关键节点,部队行军、物资运输都需经此要道,当地村民告诉我,当年国民党部队在此临时打桩搭建木桥,逃往河对岸。
朋友的母亲小时候常能看见骆驼队从马道口经过,骆驼身上驮满了货物,尤以盐为多。这些骆驼队并非凭空而来,我想,可能正是从孙家南头古渡上岸的货物,经马道口转运至雍州、长安等地的明证。古渡负责水路运输,马道口承担陆路中转,盐作为古时重要的战略物资,正是通过这一水陆交织的通道,完成跨区域流通。我们在这里的一座寺庙内还发现一口古泉,看护的马师傅说,这泉叫太白神池,有五个泉眼,常年湍流不息,顺着小溪最终流到千河里。他听老一辈人讲,这泉水曾是船夫、车夫和过往商贾的饮水之地。他取来杯子,请我们品尝泉水,的确甘甜滋润。
3
蕲年宫
从孙家南头村往东,穿过公路,一条上塬小路的半道上,立着一块文物保护碑,上书“孙家南头宫殿遗址”,这里便是著名的蕲年宫遗址。遗址南北长约300米,东西宽约150米,占地面积4.5万平方米,核心区域的弧形沟壑内,遍布瓦砾与夯土层,随手便能翻捡到残破的纹饰瓦当。出土文物极为丰富:战国时期的云纹、葵纹瓦当,秦代的陶水管道,汉代的“蕲年宫当”“来谷宫当”等文字瓦当,还有周秦墓葬中出土的鼎、簋等青铜器,无不彰显着这里的皇家气派。
史料记载,蕲年宫始建于秦孝公时期,最初是祭祀后稷、祈求丰年的场所,后来逐渐成为秦国统治集团商议政务的核心。公元前238年,秦王嬴政在此平定嫪毐叛乱,奠定了亲政的基础。汉代沿袭秦制,多次修缮重建蕲年宫,天子常亲临雍城,在此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如此重要的皇家宫殿,为何选址于此?我猜测,正与古渡、马道口构成的交通体系密不可分。
纵观孙家南头古渡、马道口,再到蕲年宫,三者并非孤立存在。从千河水运,到河东岸黄土台塬,构成了一套完整且高效的水陆交通与物资保障体系。在古代,千河作为关中西部的重要水路,孙家南头古渡可能凭借优越的地势,成为货物集散的核心码头,当年无数船只载着粮食、盐、铁器等物资在此靠岸,随即卸载至紧邻的西汉仓储遗址。这座仓储也正是依托古渡与马道口的交通优势,实现物资的短期储存与快速调拨,是整个运输体系的中转站。古渡的水路运力、马道口的陆路中转、仓储的物资保障,三者相互支撑,形成了水路运抵——仓储调配——陆路转运的完整链条,既保障了皇家祭祀与政务活动的顺利开展,又推动了区域间的商贸流通。(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汉江庙上渡口记事
文/孟庆林
冬阳斜斜地洒在汉江上,洋县黄金峡镇的庙上渡口就浸在这暖融融的光里。一艘铁壳渡船安安静静泊在水里,船身的影子映在碧波上,跟着水波轻轻晃。这渡口,是韩文新老人守护了整整60年的牵挂。这艘渡船,承载着父子俩的坚守,也为江北两村乡亲搭起了出行沟通的桥梁,风里雨里,满是化不开的乡情。
翻开《洋县县志》,记载庙上渡口为穿山航运要道:“环珠台(今黄金峡乡环珠庙)码头,为汉江黄金峡段重要渡口,明清时承运荆、襄乃至汉中之间物资,为川陕航运要道。”这儿就是黄金峡二十四险滩的入口,老辈人叫大峡口。汉江到这儿被巴山余脉挡住,先往东再折东北,水流一下子就急起来了,过往的船没哪个敢掉以轻心,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县志还记载,1970年前,洋县汉江段就有三个码头——环珠台(庙上渡口)、渭门镇、县坎。庙上渡口占着黄金峡的咽喉位置,是最忙的那一个。到1986年的时候,这儿还有两艘船,加起来4.8吨的载重,一年能过6.3万人次,两岸3500多乡亲出门,全得靠这个渡口。
图源/李新军
要说这渡口的来头,还得从那座环珠庙讲起,人称军哥的老乡李新军给我说了一段老故事。当地老辈人都记得,古时候这儿有座环珠庙,庙门口长着几棵古药树,可惜现在庙已经没了,只留下些传说,在乡亲们嘴里代代相传。明清时候航运最兴旺,往来的船打这儿过,没哪个不心惊胆战的。军哥说:“那时候江里浪高水急,暗礁藏在水下看不见,多少船工栽在这儿,水面上经常漂着遇难者的尸首。乡亲们都觉得是恶龙作祟,直到观音大士云游到这儿,见船工太苦,就赐了一颗宝珠。只要船队过峡的时候,头船带着这颗宝珠,就能平平安安躲过凶险。后来船工们凑钱修了一座庙供奉这颗宝珠,宝珠用过之后,专门有人从陆路上送回来,给后面的船队用。”环珠庙的名字就这么传下来了,“环”是循环往复的意思,透着船工相互帮衬的情分。
顺着军哥指的方向望过去,渡口下游便是二十四险滩。峡谷幽深险峻;明代诗人王任的“九十馀里黄金峡,二十四处白云滩。雷向江中驱乱石,水从天上倒狂澜”,把这儿的险写得活灵活现。除了环珠庙的传说,当地还有“二十四望娘滩”的故事,也是老辈船工口口相传下来的。说是很久以前,环珠庙旁边住着一对苦命母子,少年救了一条赤红的大鱼,没想到那鱼是汉江龙王的太子变的。太子为了报恩,送了一颗龙珠给少年,有了这颗珠子,家里的粮食就吃不完。财主听说了这事,就来抢龙珠。少年急得没办法,一不小心把龙珠吞进肚子,当场变成一条金龙。母亲追着江边喊,金龙舍不得母亲,一路走一路回头,一共回头24次,每一次回头的地方,就形成了一道险滩,这就是二十四望娘滩的由来。“以前,船过峡之前,船工们都要先到环珠庙上香祈福,就盼着能顺顺利利过滩”军哥补充道。
图/陶明
从渡口所处的大峡谷,向山里走几里路,便是黄金峡镇政府所在地,有一条明清时期因汉江航运兴起的老街,青瓦土墙的房子顺着山沟一字排开,两侧的木柱头、木檩条都已经陈旧发黑,却还能看出当年规整的模样。县志里说,这条老街长三百多米,正好在环珠庙码头和渭门码头中间,是货物周转的好地方。明清到民国那阵子,这条街上可热闹了,饭馆、茶馆、酒肆、客栈、戏楼样样都有,船工、挑夫、货主等来来往往,人声、吆喝声、唱戏声混在一起,整夜都不停歇。可这热闹劲儿没能一直延续下去,上世纪70年代,随着石泉水电站建成截流,汉江的长途水运断了,后来公路又通了,走水路的人越来越少,老街的繁华也就慢慢淡了。现在的老街冷冷清清,只有几户老人还守在这儿,青瓦上长满苔藓,透着股子岁月的沧桑。唯独这庙上渡口,还守在汉江边,没闲着。
汉江北岸的黄金峡镇杨庄、韩庄两个村距离南岸的镇政府6公里,因江面宽阔,这么多年来,乡亲们大多依赖渡船过江,若走陆路,则需绕行很远。韩文新17岁起便随爷爷和父亲一起摆渡,自此,韩家三代人的身影便与这渡口紧紧相连。韩文新一辈子都在为江北两村的乡亲们摆渡出行。他在这渡口撑了60年船,从最早的木筏,到后来的小舟,再到现在的铁船,啥风浪都见过。2018年,他摆渡时不小心扭伤了脚,没法再撑船,便把接力棒移交给儿子韩宝成,其子成为韩家第四代艄公。2025年春运,韩宝成因为坚守渡口、好好服务乡邻,还被评为“情满旅途”先进个人。这事儿在当地传开后,乡亲们都觉得实至名归。
图源/李新军
我曾这样问军哥:“现在坐船的人少多了,这样的老渡口到底还有啥用?”军哥笑了笑说:“附近的老渡口其实还有不少,走陆路需要绕行,但是坐渡船几分钟就到了。你别小瞧这渡口,对于山里的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来说,就是实打实的生命线啊。”
庙上渡口,这座近千年的古渡,不只是个简单的交通设施,更像是一条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文化纽带。它见过汉江航运的兴衰,它记着秦巴大地的民俗风情,也藏着艄公世家的坚守和担当。在时代发展中,如何把这份交通文化遗产保护好,让老渡口在新时代活出生机,这是个值得琢磨的事儿。 (作者供职于西汉分公司)
编辑:刘袁抒
审核:权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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